猪的雷场

那一天，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站起，走到身后的玻璃墙跟前，然后他就看到了他。
他衣衫单薄，头发蓬乱，正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前的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总之，第一眼看起来他和这个城市里所有四处游荡的流浪者们没有任何区别。
天转凉了，他身上单薄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他过完这个冬天。在他的脚下，是号称世界上消费指数最高的城市，但他也许从没有享受过物质带来的温暖。
不过，光一明白这和自己无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谓的平等只是政客们竞选时冠冕堂皇的道具罢了。
所以，他打算回头继续他的工作。
在他转身前一秒，那个人抬起了头。
霎时，光一顿觉眼前一亮。
他直觉的认为那是那个人的眼睛在对着自己看，尽管在这样的高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仰着头，视线的方向直指光一所在的这幢大厦的某个窗口。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视线。
他一定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光一想。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看这里。
这个问题折磨着他。
想得到答案只有一个办法，而他是行动派。

下楼，跑到那间便利店前，却不见他的踪影。
怅然若失。
不死心地四处张望，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装成若无其事的路人，从身后悄悄地接近他。
离他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光一却无法再踏前半步。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跑上去问：“喂，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荒唐。

“你是谁？”
口气不善，声音却异常好听。
光一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见他双膝跪在长椅上，手撑着椅背，正冷眼盯着自己。
他脸上很脏，只能依稀分辨出轮廓。
但那双眸子却比想象中更加明亮。
“我……我在上面看到你……所以……下来看看……”
他指着办公大厦，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你是记者？”
他的眼睛里隐隐透出敌意。
“记者？我像吗？”
光一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典型的上班族打扮。
又被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光一才听到他开口：“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到底干吗盯着我？”
他言语之间有些微的惊讶
“我……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哦？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说罢，他转回身。
“其实……”光一走到他面前，“我是想问你，你刚才有没有看我？”
“没有！”
他边说话边拆开手里一次性便当盒的包装，头也没有抬一下。
这个便当盒应该就是他刚才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吧？
自己在他眼里竟不如一个被扔掉的便当盒。
光一觉得被蔑视了。
“这个已经过期了，不能吃！”
一把抢过便当盒，丢进旁边的废物箱。
他站起来，走向废物箱。
“啊，都洒了，这回真的不能吃了……”
无比遗憾的口气。
然后，朝便利店方向走去。
“我请你吃饭，新鲜的、热的。”
光一拦在他身前，说。
他抬眼看看光一，接着继续往前走。
“等……”
“不是说请我吃饭吗？那就跟我过来！”

“慢点吃……”
很显然，光一的劝告是徒劳的。
对面的人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到了硕大的碗里。
“很好吃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种摆在路边的拉面摊，光一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光顾。
对面的人在满嘴塞满面条无法作答的情况下，丢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然后低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碗。
又一次感觉自己被蔑视了。
他决心找些话题。
“你住在哪里？”
“公园。”
“那晚上不是很冷？”
“有点。”
他的回答，惜字如金。
“你穿的太少了！”
他说着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衣服。意外的发现质地不错。
也是捡来的吧？
“不行，你不能住公园。”
“难道要我住五星级酒店？”
他总算抬起了头看向光一，眼神里充满了讥诮。
“来我家住吧！”
冲口而出的话，光一自己都吃了一惊，但并不后悔。
“哈？”
他放下筷子，瞪着光一。
“干吗这样看着我，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个疯子。”
他眼睛里的讥诮之意更深。
“我很正常，而且我是认真的。”
光一用他认为最诚恳的语气说。
“你说你不认识我？”
“是的。”
“你要把一个你不认识的乞丐带回家，你还敢说你正常？”
他笑起来，光一发现他笑的样子相当好看。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养我了？”
他的眼神讥诮不减，更加上了几丝嘲弄。
男人大概天生骨子里就埋着争强好胜的种子，一经挑衅，就会疯长。
此刻的光一便是个鲜活的例子。
“是的，我养你！”
“你看清楚了，我可是个男人！”
明显地，他很意外光一的回答。
“有什么关系吗？我只不过要养你，又不是叫你嫁给我……”
“有意思……可是我不想跟一个疯子一起生活，再见！”
他站起来。
“等等！”光一拉住他，“跟我这个疯子生活不见得比在街上流浪更糟糕吧？”
他斜睨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光一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你叫什么，当然如果你不介意我叫你疯子先生，那就不必告诉我。”
“堂本光一。”
“堂本？”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很难得地愣了愣。
“是的。”
“真是个稀有的姓……”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戏噱，“你可以叫我tsuyo。”

尽管知道他并不丑，但当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光一还是呆住了。
这种情况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么大概就是“惊艳”了。
实际上，他的长相称不上英俊。然而却是非常地……可爱——虽然这个词通常并不是用来形容男性的，可是光一在脑中搜肠刮肚一番之后，仍然认为只有这个词最合适。
除此之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可是想不起来。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老实不客气地把光一的话还了给他。
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光一觉得很高兴。
“因为我觉得你有点面熟。”
“那说明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滴滴滴————”
光一的手机响了。
“喂！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要回公司了。”
“我可以睡觉吗？”
“当然，这边是卧室。”
“哦，那么再见。”
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口气。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没有多看光一半眼。
光一今天第三次觉得自己被蔑视了。

半夜里，光一醒过来，睡在沙发上终究不舒服，看来真的要再买张床。
厨房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难道有贼？
黑暗中，他随手抄起茶几上一个花瓶，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
走近一看，不禁失笑。
冰箱门大开着，那个占据了他卧室的人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盒草莓牛奶。
“你在干吗？”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关上了冰箱的门。
光一打开厨房的灯。
“是你啊，”他松了口气似的，“我饿了。”
“你在找吃的？”
“是的，可是，”他拉开冰箱门，提高嗓门，“里面全是可乐可乐可乐！就只有这个能吃的！”
他指着那盒草莓牛奶。
“你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我刚刚从国外回来没几天，还没在家吃过饭。”
光一据实回答，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经过一天的相处，光一发现食物似乎是他唯一执著的东西。
“我看我明天还是回街上去算了。”
他喃喃地说。
“明天是休息日，我们出去买东西，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回来。”
“不用迁就我。”
他淡淡地说。
话虽这么说，可是，第二天，当光一在超市推着满满一车的食物进入结帐通道的时候，两天以来他第一次在他面前绽放了一脸的灿烂阳光。
所以，光一觉得迁就他一下是值得的。

自从他住下之后，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光一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呆在家里。
他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引起他的注目，不知从哪天起，他的笑容一夜一夜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终于有一天，他吻了他，他没有拒绝。
他的唇出奇地柔软，光一在沉迷之中越吻越深，他有些笨拙地回应。
想要他！
光一听见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喊着。
他是当然的行动派。
然而，他毕竟是个男生，所以尽管光一非常小心，还是弄疼了他。
看见泪水从他漂亮的眼睛里溢出来，光一顿时觉得自己很残忍。
可是同时又有些高兴。
在平日里，他，看似永远的漫不经心，终于在自己的怀里，因为自己，而改变了。
所以，他不后悔自己的行为。
“我会养你一辈子的。”
在他熟睡时，他悄悄在他耳边说。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他也是这样付诸行动的。
然而，他却没有给他实现承诺的机会。

在他来到他家里三个多月后的某一天，光一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他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出现在他眼前。
冰箱里还塞满了他爱吃的食物。
浴室里还剩下一半他专用的洗发水。
衣橱里还挂着他给他买的衣服。
书桌上还堆着他信手涂鸦的绘本。
他留下了一切，唯独带走了自己。
光一一下子觉得这个房间冷得要命。

又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面，光一试图说服自己忘记他，可是每当他站在办公室里，都忍不住往街对面便利店的垃圾桶方向看。
仍旧不时有流浪者在里面翻找，却都不是他最初看到的那个。
敲门声。
“进来。”
“社长，您的邮件。”
“谢谢。”
他接过，印刷精美的邀请函，大概又是什么会展的请柬吧？
打开，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
堂本 刚 ’2004LIVE 贵宾席招待券
票面上印着一个背着吉他的背影，光一屏住了呼吸。
 
“仓田小姐！”
看着光一从办公室冲出来，秘书仓田张大的嘴简直可以塞进两个鸡蛋。
“社长，出什么事了？”
记忆中，这位以冷静著称的新任社长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你知道堂本 刚吗？”
“知道啊，我还是他的歌迷呢，对了，他前一阵子去了国外四个多月，刚刚回来，马上要开演唱会……”
“你有没有他的照片？”
“你看，我的电脑墙纸就是他啊！”
光一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舞台上的堂本 刚，让光一感觉陌生。
他的眼神飘渺，歌声锐利，轻易俘获了台下每个观众的心。
光一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演唱会结束，光一应邀来到他的乐屋。
“你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眉宇间倦意难掩。
在此之前，光一无数次地想象过重逢那一刻他会做些什么。
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你瘦了。”
光一说。
“是吗？大概是因为演唱会吧。”
“我好不容易把你养的白白胖胖，你要是累倒了，怎么对得起我。”
“怎么，后悔养我了？”
他懒洋洋地问，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的样子。
“我后悔我自己是个睁眼瞎，连家里住了一个大明星都不知道。”光一体贴地拍拍自己的肩膀，“借给你靠一下。”
“Thank you.”他把头枕上光一的肩头，“如果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不会养我？”
“你还肯不肯让我养？”
光一反问道。
他沉默了半晌，忽地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你还真把我给难倒了。”他拿起光一的手，轻轻地把玩着他细长的手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么做，“几个月前，我厌倦了整天戴着面具出现别人面前的所谓‘偶像’的生活，所以就出走了。”
“没想到居然被我这个傻瓜捡到了？”
光一接上他的话茬。
“应该说是你救了我。没有你，我说不定会死在街上。”
他事不关己地说出的那个“死”字，听在光一的耳中却是惊心动魄。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巧合，如果那个时候他不是恰好望向窗外的话……
“我曾经想在你家躲一辈子的。”
“可是，你还是得回去。”
“是啊，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而且，你离不开你的音乐，对吗？”
“你似乎把我看透了。”
光一拨弄了一下他的刘海，没有说话。
“对不起，我隐瞒了身份。”
“是我自己没有问。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我只养得起tsuyo，却养不起堂本 刚……”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的头离开了光一的肩膀。
“你也累了，该回家睡觉了。”光一从沙发上站起来，“下次出新唱片记得送我一张。”
“知道了！”
他绽开笑容，光一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他的笑容。
“啊，对了，还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
“那天你问我有没有看你，我说没有，是骗你的。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幢楼里有人在看我，所以……”
“你这么说就不怕我改变主意，赖着不走？”
光一半真半假地问。
“你不会的。”
他垂下眼，把玩起自己的手指。
“我好像也被你看透了……那么，再见。”
“Bye-bye！”
看到他朝自己挥着手，光一笑了笑，转身离去。

堂本光一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们之间相隔100多米的垂直距离；而如今当他走出那个小小的乐屋的时候，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个天涯。